星尘深处🍃

是个叶粉。
“就像太阳底下的柠檬糖。”

【人民的名义】【祁同伟中心】雪拥蓝关(12)

warning:作者没哭过坟,拒绝为本章可能出现的所有技术性错误负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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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

 

祁同伟在官场混得如鱼得水。

 

你得说有些天赋是求不来的。他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应对上司笼络下属,最大限度地利用手中的权力。至于百姓?——谁在乎百姓呢!不过只要他们不挡他的路,祁同伟倒是很愿意做好本职工作。

 

他揣摩得很透。领导们确实都喜欢会拍马屁的人,真正需要的却是能干活的人。如果这两者他都能做好,就会成为领导离不开的人。祁同伟很愿意跟在那些大人物身后,端茶倒水听凭呼喝;只要有朝一日,能踩着他们爬上去。

 

日子流水般过,当初枪林弹雨中搏命的记忆,在安逸和乐而暗藏杀机的官场中变得遥远了。曾经同他一起穿上警服、在五星红旗下宣誓的战友,如今早就天涯海角断了联系。有人日复一日伏案做着琐碎而繁重的书面工作、有人早起晚归战斗在危险的缉毒一线,亦有人远赴西南境外隐姓埋名,遥遥守卫着湄公河对岸的万家灯火。或许在工作闲暇,他们中间仍然有人会短暂地喘口气,回想起那一天。

 

——那是我生命中最值得纪念的一天。

 

祁同伟偶尔也会这么想,把玩着手里的笔,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与骄傲:那是我真正开始掌控命运的一天。

 

当时祁同伟其实没怎么认真想过搭赵家这条线。毕竟赵立春是市委书记,不是他这种小人物想见就能见的,汇报工作的机会都少有,哪儿搭得上去?市秘一处那位叫李达康的秘书他倒是有幸见过好几次。一个太会来事儿,一个不通人情,两个人对彼此都没什么好感,见还不如不见。

 

当然作为两个成年人,还是两个身份都不低的成年人,再看不对眼也不能当面翻脸。所幸职位和分工差距都不小,鲜少有让他俩表演精诚合作的机会,否则真是说不上谁更恶心。

 

赵立春回乡上坟那次属于意外。汉东天高皇帝远,赵立春那时就隐隐有点一手遮天的势头,每次出行跟帝王出巡似的,必定前呼后拥。这次回家目的特殊,更是特意多带了几个人,这才机缘巧合地把祁同伟包括在内。

 

丧事桩桩件件都极繁琐,他们这群人跟着足足忙活了一周多,人人心力交瘁。且京州市委书记回来,老家这边的各级领导都有安排。每天周旋交际,赵立春倒是应对得很从容,他身边的年轻人们很多第一次承受强度这么高的社交任务,又是白天黑夜连轴转,难免吃不消。

 

祁同伟那天喝得有点多,回来时已经是半夜。他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屋里走,头晕眼花一阵阵犯恶心,胃里几千把刀子翻搅似的疼,不得不停下来将额头抵在门框上喘息,手握成拳死死压在腹部。

 

家境不好,他自幼饮食就不经心,身体也偏弱。孤鹰岭后这几年日日周旋酒桌饭局,体能锻炼倒是从来没落下,胃病却无可避免地越来越重了。喝多了胃就疼得不行,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。

 

但那又能怎么样?他向来不在乎拿命去换前程。

 

“哎哟我说,这怎么啦?”

 

估计是闹得动静有点大,里屋啪一声按开了灯,紧接着一个睡意朦胧的脑袋就钻出来,语气中带着浓重的不耐烦。看见祁同伟苍白如纸的脸色,他明显愣了下。

 

赵瑞龙那时大学刚毕业,被父母和姐姐们惯得一身毛病,且尚未找到有兴趣投入一生的败家事业,每天兴致缺缺,只顾招猫逗狗。他不愿意跟赵立春出去应酬,对繁琐的丧葬习俗也是能躲就躲,偶尔不得不出来当个花瓶,总一脸明目张胆的无精打采。大半夜的被强行叫起来,赵公子用力晃晃自己那养尊处优的名贵脑子,好容易才清醒了一半。他挺稀奇地上下打量祁同伟,乐了:“你没事吧——这怎么了这是?”

 

祁同伟没那个运气被这位太子爷钦点为狐朋狗友,一年到头都难得见这位赵公子几面,但也深知他是怎么个纨绔德行。换平时他倒挺乐意陪赵瑞龙聊天,看星星看月亮看到天亮都没问题,可今天实在疼得厉害,冷汗淋漓,衬衫都湿透了,遂只是简略地摇摇头,低声道:“走错了。”

 

“哎,别走啊!”赵瑞龙没轻没重地伸手一扒拉他,祁同伟身上没劲儿,被带得一个踉跄,差点跪在门口。赵瑞龙赶紧蹲下扶他,也有点慌:“那个什么,不行你先进来吧?你行不行啊我说,别走两步再晕我这屋门口。——你叫什么来着?”

 

祁同伟真不乐意听他聒噪,简直想一个白眼翻过去,勉强按捺着焦躁,笑说不麻烦了。结果赵瑞龙这辈子也没什么照顾人的经历,自顾自就兴奋了,不由分说地把人往屋里拽,一边还在絮叨:“来你进来!哎哟我想起来了,你叫祁什么来着?就就总跟我爸旁边那个。以前怎么没见你?”

 

赵瑞龙简直就是兴致勃勃地拿他当了急救课实验对象。这么个少爷,干起活来能有多细致,祁同伟被他这么没轻没重地一折腾,疼得差点死过去一回,好容易有气无力地躺到床上,这位还在磨叽个没完,偏巧这时候手机又不合时宜地响起来。祁同伟又疼又糟心,眼前金星直冒,终于忍不住吼了他一句:“你先闭嘴!”

 

赵瑞龙还真就一下被他吓得愣住了,半天才回过神来,声气确实弱了,意思意思地抗议了两声:“你让我闭嘴?”

 

“喂?梁璐啊。”祁同伟没理他,半倚在床上强打着精神接电话,筋疲力尽地闭着眼睛,睫毛低垂,“我没看见短信……不是,真没看见。今晚有事。——我今晚有应酬,这不是立春书记家有事儿嘛。——我现在——”

 

赵瑞龙一把抢了他手机,大大咧咧地凑近耳朵:“喂?嫂子啊,我赵瑞龙!我祁哥在我这儿呢。”

 

梁璐是见过他的。他三言两语打发了这位刚认的“嫂子”,又把手机扔回去,眉梢一扬,显然有点傲慢的得意。祁同伟彻底没了力气,向后靠在被子上,微不可闻地道:“谢谢啊。”

 

“嗨,自家兄弟,这都小事儿!”赵瑞龙不以为意,吹着口哨走到门边把灯一关,“你今晚上就睡这吧,啊,我上你屋去。那什么——”

 

他一下又开了灯。祁同伟简直哭笑不得,被亮暗交替刺激得眼睛酸胀,偏生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赵瑞龙站没站相地靠在门边,把手里那一串钥匙晃得哗啦啦直响,毫无必要地吸引他注意力,又问:“——你到底叫什么来着?”

 

蠢是蠢了点儿,此人可用。

 

祁同伟在心里想着,和颜悦色地抬眼朝他笑笑,报出自己的名字。门边的纨绔公子也不知道听清楚没有,漫不经心地抬手一划,钥匙在空中画了个漂亮的弧圈儿,又落回他手里。

 

随即赵瑞龙挺敷衍地一点头:“哦,那行。”

 

23

 

这次跟赵立春来的有将近十号人,无论职务资历,祁同伟都是其中最不显眼的。他也不争,就恰到好处地跟在身边,谦和而低调地听领导指示,凡赵立春意动吩咐点什么,总能抢先一步做好。就这么两天下来,虽然不卖弄言辞,反而让人印象很深。

 

连李达康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,心想这位祁处长怎么突然转了性,难不成昨晚睡落枕了?

 

又几天后终于到了正日子,那时候随行人员都已经折腾得快憔悴了,只想早完事早回家,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悲伤。赵家祖坟是赵立春升了市委书记后翻修的,气派得很,前头黑压压跪了一片,看着还有点诡异的壮观。余下诸人在旁边等着繁琐的仪式结束,李达康脸上是应景地摆出了一派肃穆,心里倒挺想赞一句:豪宅啊!

 

前头刚拜下去,他这在心里念叨,也不过是一闪念的功夫。结果还没寻思完,就听扑通一声,祁同伟也跪了!

 

……李达康当时就惊了。

 

不单是他,随行的几个人全一脸目瞪口呆。照做也不是,不照做也不是。祁同伟倒是旁若无人,不仅跪,还跟着哭上了。且哭得悲痛无比涕泪俱下。那可真是要了亲命的真诚。

 

赵立春在仪式间隙回了下头,显然也颇感惊异,同时又明显地有点感动。

然而祁同伟默哀得比他认真多了,低垂着头,没看见。

 

这不是哭一声两声的事,仪式长着呢,很快哭声又响起来。李达康一众在震天响的哭声中面无表情地站着,可能是震惊太过,他反倒生不出鄙夷之心了,居然有点麻木地开始认真思索:这位祁处长往祖上数八代,是不是真有姓赵的啊?

 

这事李达康记得可扎实了,后来差点把祁同伟家谱都翻出来,掘地三尺,最终才慎重地得出了结论:没这回事,不存在的。

 

“祁处长,你这……”完事后有人忍不住道,“心很诚啊。”

——可真够不要脸啊。

 

祁同伟仿佛听不出来弦外之意,很谦和地低头笑笑,眼眶还红着:“是是,我这人比较容易动感情。”

 

这招够狠,也够惊世骇俗,不要脸到突破人类想象力极限。同事们全被他给震了,哪怕说话克制着不含嘲带讽,看他目光也难免不一样,混杂着厌恶鄙夷和几分复杂的羡慕与感慨。而祁同伟坦然自若。

 

——当年求婚的时候他在汉大操场上硬生生跪了半个小时呢,那才叫公开处刑。这算得了什么,差远了。

 

他掂量着度,没刻意往赵立春身边凑,生怕适得其反。赵立春又不是个傻的,指望从此一步登天不太现实,他一个小小的政保处长,能被领导记住名字就不错。凡事都要慢慢来,他向来拥有与年纪不符的沉稳和冷静,等得起。

 

那天晚上祁同伟莫名其妙地失眠,辗转反侧到凌晨三点,心里烦躁得不行,索性穿衣服出门。赵家新房修得阔气,院子大而平整,他转了两圈,站定点了根烟。外边静得很,夜风习习,偶有蝉鸣;村镇里空气比城市好得多,墨蓝的夜空里闪着几颗晶莹的星子,月光温柔地倾泻下来,碎银似的洒了他一身。

 

“大半夜的不睡觉?”

 

低沉的声音突然在他背后响起来。祁同伟吓了一跳,连忙回身,下意识地掐了烟:“立春书记——”

 

赵立春一摆手,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他身边,自顾自负手看天。他就穿了身略有点皱的家常睡衣,然而神态依然带着刚愎的威严,威慑感半分没减,由于离得太近,还平白添了不少。

 

祁同伟平日只见过他西装革履,从来没跟市委书记这么近距离地私下相处过,一时竟然有点无措,尴尬地站在那不知如何是好。天地良心,他白天是借哭坟算计了赵立春一把,但这一幕可真不在他计划内!

 

“还有烟吗?”赵立春看他一眼。

 

“哦,有。”祁同伟反应过来,连忙递烟给他,又恭恭敬敬地点了火。赵立春一颔首,示意他不用拘束。

 

谁都没再说话,两个人站在院子里,默默无语地抽烟。赵立春像是有心事,脸色很沉,目光心不在焉地望着远处的暗夜,微微皱着眉,眉心皱出一道如刀般的刻痕。

 

最开始那阵无措过去,祁同伟渐渐进入了状态,很自然地略略退后稍许,站在赵立春身边。或许是骨子里天生的倨傲,他在上位者面前从来不慌。无论这位是兴之所至想看看月亮,还是半夜睡毛了想找下属谈谈心,他都接得住。

 

“老人家……以前待我很好。”许久后,赵立春终于开口,“对我很重要。”

 

这话说得低沉,尾音像是叹息。祁同伟侧头看他,而赵立春说完这句便不再说,又抽了口烟,转眸盯着指尖那点火光。中年人线条刚毅的脸上带着清晰的疲惫,目光却依然是沉稳威严的,透出几分惯于运筹帷幄的冷静与狠绝。

 

赵立春该是真的很累了。连轴转了三五天,身心俱疲,铁打的人也受不了。

 

“您节哀。”祁同伟谨慎地答道。

 

赵立春看了他一眼,露出点微微的笑意,随手将烟头丢掉,抬脚踩灭了。他转身往屋里走,还伸手拍了下祁同伟肩膀:“你不错。”

 

祁同伟被他撇在院子里,心里一下子松快起来。

这把赌对了。

 

这一跪一哭可谓载入汉东省史册。二十年后当事人都已经死的死散的散,还有人在提,当年就更是传得沸沸扬扬。祁同伟知道别人都怎么看,连高育良都当面骂过他丢人现眼。他并不在意。

 

说什么要脸不要脸?当年谁不是对赵立春惟命是从,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,五十步笑百步罢了。

 

再难听的话他都听到过。他们说他不要脸,说他性情浮躁手段拙劣,说他做得明目张胆不够漂亮,也说他蠢。可是这招有没有用?有。

 

既不在乎世人风评,要什么做得漂亮?

他们说他尽使上不得台面的奉承手段,可有朝一日不还是要在他面前低下头来,恭恭敬敬叫一声厅长?

 

祁同伟是个目的性非常强的人。他的世界是一座孤峻高耸的山,山顶只有至高的尊荣的目标。他孤身单衣苦苦攀登,早在山脚下就扔下了所有的行李,带上的只有一身不屈傲骨。

 

连命都不要了,还要什么理想尊严?

连死都不怕了,还怕什么嘲讽指责?

 

实际赵立春看上的,也正是他这股破釜沉舟豁得出去的劲儿——赵立春是改革开放大潮中历练出来的闯将,自带雷厉风行的铁血杀气,格外欣赏祁同伟这做事做绝的性情。哭坟实际上是小事,完全不足以让赵立春这种铁石心肠的上位者动容。可一个人连当众下跪哭坟这么不要脸的事都做得出来,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?

 

反正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,随手拽他一把,没准以后就有用呢?

至不济,也能留着给赵瑞龙用——儿子再不成器也是自己的儿子,他想翻搅风浪,当爹的总得给找几个炮灰。

 

若论玩心眼,祁同伟离赵立春还差了几百年修行。他对此一无所知,不过记得那场葬礼后凌晨三点,黎明前最深的夜,他与赵立春站在院子里,望着汉东省深沉莫测的夜色,默默无语,并肩抽了一支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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