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尘深处🍃

是个叶粉。
“就像太阳底下的柠檬糖。”

【人民的名义】【祁同伟中心】雪拥蓝关(17)

32

前些日子弦绷得过紧,汛期一过,林城各项政务工作都有了个短暂的缓和。从上到下全松了口气。祁同伟是闲不下来的,不过反正他也不觉得累。趁着最近活儿少,他着手搞了个思想作风整顿活动,学习报告心得体会一写几大本,搅得全院鸡飞狗跳,人人怨声载道。

 

李达康提倡思想建设,但反对没事找事。这个事传到领导耳朵里,市委书记面色就不太好看。祁同伟跟他共事时间尚短,这把没摸准脉,不免有些讪讪。

 

直折腾到夏末秋初,院里工作才逐渐恢复了以前的节奏。作为整个活动的收尾,祁同伟还应邀给全院法官干警讲了两堂党课。大热的天,他西装笔挺往台上一站,那叫一个精神焕发,讲起话来能三个小时不换气儿。台下党员同志们听得苦不堪言,然而偏偏不敢松一松领带。

 

——祁院长业务水平没的说,还是个全才,尤擅开会。那可是少时打下的功底。

 

最后一节课讲完,食堂都快没饭了。基层公务员们拎着公文包,脚步稳重火急火燎地去赶晚饭,祁同伟倒不急,回了办公室脱掉外套,先挽起衬衫袖子,气定神闲地给自己泡了杯茶。他平日里烟酒不忌,咖啡当水似的往下喝,审美却实则随了高育良,最爱的是茶香清雅。只不过平时难得有清闲罢了。

 

开水落进茶杯,旋即散发出茶香袅袅。往常这个时间他不在办公室的,保洁按惯例进来收拾,看到院长慌忙就想退出去,被祁同伟一摆手阻住了。他示意保洁干自己的活儿,拨弄了下杯盖,伸手去拿桌上的信封。

 

深色桌面收拾得一尘不染,几部文件齐整地摞在桌角,唯有这么个信封,规规矩矩地填好了他的姓名职务单位地址,就摆在桌子正中间。按理说能到他这儿的东西,都经安检筛查过一道,祁同伟没多想,只以为是哪个工作人员顺手帮他从门卫拿来的,拈过来拆了封口,往桌上一倒——

 

三颗子弹滚落在桌上。

 

这威胁带着明目张胆的凶煞气。保洁平时只看肥皂剧,万万没想到画面突然跳转到香港警匪片,吓得轻轻“啊”了一声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差点绊在拖布上。

 

“小心点。”祁同伟温声道。

 

他单手按在桌面上,稳稳扣住了那三颗子弹。然后打量了两眼,非但没有惊诧或恐慌的神色,居然还饶有兴致地一颗接一颗拈起来,立在了桌上。动作平和,却莫名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煞气。

 

保洁看得目瞪口呆。

“小事,别害怕。”祁同伟又说。

 

三颗子弹间距相等,恰立在桌上插的小红旗下,倒像什么别致的装饰。法院院长坐在他宽大尊贵的办公桌后,制服衬衫雪白耀眼领口笔挺,神色莫测。他慢条斯理地把信封封口又折回去,手指修长有力,却不像拿惯了笔,而是拿惯了枪。——保洁突然想起来,传闻这位年轻的院长是缉毒警出身,血雨腥风中走过来,手里真切是有过人命的。

 

“快点拖地吧。”祁同伟说了第三句,语气很平淡也很随意,“早点拖完好下班。”

保洁如梦初醒,慌慌张张又啊了一声,连忙弯腰干活,再也没敢看他。

 

最近祁同伟手上有一桩特大跨省经济纠纷案,原被告双方身份都很敏感,明里暗里托了不少关系,祁同伟一概没理。这案子办得好不好,关系到他近年能不能升副厅,可不能白白成了上边某位领导的人情。案情盘根错杂,工作组为此已经忙了两周,最近才忙出一点头绪,怕是有人按捺不住了。

 

这是什么耐性?还比不上赵瑞龙。祁同伟在心里嗤笑了一声。

 

第二天他把信封丢了下去,雷霆大怒,掷地有声:查,给我查到底!法不容情亦不因威逼利诱而让步,法院院长也不会成为犯罪分子的保护伞!这三颗子弹从今儿起就摆在我桌上,我请诸位记住了,悬在你们头顶的不是敌人的利剑,是正义的天平;我要你们时时常怀悚惧,但我们敬畏的不是罪犯,是百姓!

 

法官干警们被他一席话感染得热血沸腾,掌声雷动,市委就差没给他颁个反腐先锋的奖章。犯罪分子如此穷凶极恶来势猖狂,竟威胁到了堂堂的法院院长身上,此事影响不小,连高育良远在吕州都知道了。

 

“你这位师兄,还是一如既往地会说话啊。”高育良坐在沙发上,看着电视里祁同伟慷慨激昂的脸,喟叹道,“我真有点想不起来了,他大学在学生会里做的什么,宣传部的?”

 

“老师您记错了。”陈海替他沏茶,语气平淡而温雅,“活动部的。”

 

33

 

这位院长大人私底下不干不净,知道的人不在少数。谁成想他今天这么混不吝,直接把事儿捅到天上去。他这正气凛然的宣言一出,犯罪分子诡异地安静了两天。

 

此事显然不会就此罢了。不少人担忧他的生命安全,连李达康都百忙之中找他谈过一次,要给他派警卫。

 

“用不着达康书记!”祁同伟一口回绝,“邪不压正,您放心,我心里有数儿!”

 

李达康不吱声,就盯着他。祁同伟被他盯得有点茫然,迅速在心里反省:这次用力过度了吗?没有吧?

 

“祁院长啊,”李达康往前一倾身,语重心长地道,“做事可得有个度。”

 

祁同伟一向不怎么惜命,可也没丧心病狂到为了做戏把自个儿搭进去。他是真觉得没必要。派两个警卫员过来,反而束手束脚。

 

他祁同伟怕过谁啊?

何况这么拙劣且虚弱的威胁?

 

曾有三颗子弹楔进他身体,灼焦皮肉穿透筋骨,意图将这血肉之躯毁为齑粉,最终却成为熔焊他生命的钢钉。下山时血流成河生命垂危,天际的死神朝他张开黑色披风,医院一周下了十几道病危通知书,医生断言他这辈子没法再站起来。然而他现在还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,制服严整脊背笔挺,谈笑间便能翻搅了全城政法界的风雨?

 

“不愿意就随你,自己注意安全。”李达康并不坚持,随即又问,“要不要申请配枪?”

 

其实这还真用不着,祁同伟那来历不明的各色枪械多了去了。但公家的东西不用白不用,祁同伟毫不犹豫,应声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:“好,谢谢达康书记。”

 

中午梁璐给他打电话:“同伟啊,今晚你回家吃饭吗?”

 

近年来祁同伟羽翼渐丰,一点点放开了胆子,能不回家就不回家。刚结婚时的柔情蜜意,早就被他迫不及待地丢到了九霄云外,只是还忌惮着梁家权势,不敢跟梁璐撕破脸罢了。梁璐为此跟他吵过好几次,祁同伟一概甜言蜜语地哄回去,完了我行我素,留她独守空房。

 

“今天啊?不回去了吧。”祁同伟以为她又寂寞了,随口搪塞,“那什么,院里有点事儿,今天回不去了,我得加班。你先吃吧,不用等我。”

 

电话那头,梁璐的声音略带着点嗔怪:“倒不是我找你。大哥来了,说想找你吃个饭。不知道祁院长肯不肯赏光啊?”

 

祁同伟微微一惊。

 

梁家长子梁珏,为人精悍,素有积威,是梁群峰最看重的后辈,汉东官场上举足轻重的人物。这是他暂时得罪不起的。

 

“……那你等等啊,我得安排一下工作。”祁同伟心念电转,软了口气,“大哥晚上想在哪吃,我来安排?”

 

梁珏没让他安排,自个儿挑了家饭店,跟妹妹先过去了。祁同伟觉着他来得有点蹊跷,然而一天开了三个会,忙得脚不沾地,实在也顾不上寻思。

 

他下了班制服都没脱,坐进车里吩咐司机直奔酒店。这一天过得实在疲累,他还抓紧时间在车上打了个盹儿,准备打起精神应付大舅哥。

 

“大哥!”包间门一开,里边两兄妹站起来,祁同伟连忙快走几步,亲亲热热地打了招呼,“好久不见,大哥还好?”

 

梁珏嗯了一声,抬抬手示意他坐。

 

他长梁璐近十岁,气质沉稳,积威甚重,待祁同伟如待小辈,喜怒莫辨地往那一坐,是很能给人压力的。梁璐一派温婉地坐在旁边不说话,祁同伟摸不准他的意思,只能自己没话找话。他见满桌酒水,红的白的黄的都有,便笑道:“今天规格挺高啊?事先说好啊,太贵的酒可不能喝。大哥您也知道,中央最近对反腐抓得紧着呢。”

 

“没关系,我心里有分寸呢。今儿来毕竟是有正事。”梁珏和颜悦色。

 

“我敬大哥一杯,给您接风洗尘。”祁同伟起身敬他,自己也干了满满一杯啤酒,又试探着问:“您今天过来,是梁老书记的意思?”

 

“是我个人的一点私事,不打扰你们工作。同伟你放心。”梁珏笑道。

 

那就好。祁同伟放了心,开始跟他流畅地叙起家常。

 

酒过三巡,席面上气氛很是热络。两个男人都老于官场交际,虚伪的客套话你来我往,接得顺畅极了。梁璐一直没怎么说话,坐在旁边当一只温婉的花瓶,偶尔微笑着给他们夹一筷子菜。看起来倒是一片其乐融融的和谐。

 

夹再多的菜也没用,这种官面上的酒席,哪有能吃饱的。祁同伟今天中午忙着开会,就配着咖啡匆匆咽了两片饼干了事,现在各色酒几杯混着下肚,胃里直翻腾。偏偏梁珏今天不知为何兴致高得很,一杯接一杯地劝酒。

 

祁同伟年轻时周旋酒桌拼得狠了,这些年来胃都不好,哪经得住强度这么高的阵仗。何况官做到这个地位,平时还有几个人敢强给他灌酒?他着实有点撑不住,趁着梁珏扬声叫服务员开酒,略带无奈地看了梁璐一眼。

 

梁璐会意,很贴心地探身过来,给他夹了一筷鱼翅。

 

祁同伟无奈极了,心道大舅哥怕不是喜得贵子,兴奋过度。照这个喝法,他今天还能竖着出去吗?

 

后半程他去卫生间吐了两次,胃里疼得不行,满头冷汗。最后实在撑不住,告饶说今天也晚了,大哥一路舟车劳顿,还是早点休息。日子还长着呢,酒什么时候喝还不行啊?您要是想喝,不管什么时候,我奉陪就是。

 

“是吗?”梁珏敛了笑容,目光竟显得有点冷肃和讥诮,“我可怕以后就没机会了! 璐璐对你一片情深,只求个白头偕老,但不知道祁院长是怎么想的,还愿不愿意跟我这做哥哥的喝酒啊?”

 

祁同伟直觉不好,但又茫然得很,只得勉强笑道:“大哥这话——”

 

“解释解释吧,祁院长!”

梁珏疾言厉色,扬手把信封摔在他面前的酒桌上。

 

封口开着,几张照片滑落出来。

 

每张照片都是他,是他和高小琴。他们手挽手在夕阳下漫步,他们在窗边对坐共进晚餐,大雨中他为她撑伞,她身上披着他的西装—— 偷拍的照片暗淡而模糊,然而两人身体语言的亲密和熟悉,却是瞒不了人的。

 

祁同伟心头重重一跳,酒彻底醒了。

 

“璐璐为你付出了多少?我们梁家帮了你多少?祁同伟,做人得讲良心啊!”梁珏一晚上的和颜悦色彻底消失不见,手按在桌上俯视着他,眸光讥诮,冷得像刀,“就说这女孩跟你是什么关系,嗯?朋友关系?”

 

“大哥……”

 

祁同伟手上出了一层汗,握得玻璃杯湿滑沁凉。他心底凉透,胃里却像是有火在烧,内外煎熬难受极了,激得整个人都微微地抖,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。他艰难地控住了,笑得勉强:“大哥您误会了。”

 

“嗯?”梁珏反而平了气,意味深长地道。

 

这怒气转瞬即逝,明摆着是做给他看的。祁同伟心里一瞬间转过八十个念头,甚至想要么把高育良和高小凤的事说出来,就说那是他小师母,下一秒又被自己否了——没有可信度不说,他要是万一丢了梁家这个靠山,总不能跟高育良也离了心。

 

“我没动她。”梁珏又闲闲道,“祁院长能量不小,人藏得挺深。”

 

那么看来高小琴没事。他为此做了不少布置,也得算上赵瑞龙一半功劳。这个消息让祁同伟在焦虑混乱的思绪中,微微松了口气。紧接着他下定了决心,突然满脸真诚地端着杯子站起来:

 

“大哥,璐璐,我就是……一时糊涂!大哥这么说,我也就明白了。结发为夫妻,恩爱两不疑,是我有错,我对不起璐璐。我该赔罪。”祁同伟双手端着酒杯,不顾胃里刀刮似的疼痛,一仰而尽。他看着梁璐,目光柔情似水,满怀诚恳,活像当年求婚时候:“别生气啦。”

 

——他身后有高育良,就等于有赵立春。梁珏摆明了不想动他,也动不了他。可一个靠着老书记屈尊提携才爬上来的小小院长,胆敢对不起千金小姐,这不等于把梁家的面子扔地上踩?梁珏要给幼妹出气,也得维护梁家的尊严,肯定要出面教训他。祁同伟不能等他给搭台阶,得自己放低姿态下来。

 

梁珏没应声,探询地看了妹妹一眼。

 

梁璐有点绷不住,眼圈就红了,哼了一声,没说话。她是满心气苦委屈,觉得自己一腔真心错喂了狗,翻来覆去地想,也咽不下这口气。

 

一时没人说话。酒店包间金碧辉煌,席面狼藉,那兄妹俩约定好了似的,充满讥诮地晾着他,独留祁同伟一人端着酒杯站在中间,尴尬的沉默像是尖刺,从四面八方而来,扎在他身上。

 

总比当年求婚待遇好得多了——至少没让他出去,当着全酒店的面儿再跪一跪。祁同伟手臂都酸了,在心底充满嘲讽地冷冷想。

 

“这不太够吧?”梁珏终于开口,“祁院长!话说得可太轻巧了,诚意不足啊。”

 

他抬手拿了瓶白酒,接着把桌上空着的三个杯子拈过来,慢条斯理地满上。那都是啤酒杯,个头扎实得很,澄清的液体缓缓倒进去,直满到杯口又溢出来,流到桌上。直到一瓶白酒彻底倒空,梁珏才把那瓶子云淡风轻地往旁边一放,抬头看着他。

 

祁同伟一时间如坠冰窖。

 

不是恐惧,是屈辱——这兄妹两人在等着他服软。他确实已经准备好服软,然而被这么镇静的两双眼睛盯着,他们等着看他痛苦,看他失态,看他再次打碎自我,像个小丑一样跪地低头——这还是太屈辱了。难以忍受的屈辱与怒气烧得他头脑轰然作响、手脚麻木,心跳快得连成一片。

 

或许这与怒火无关,只是酒精和疼痛的联合作用。祁同伟咬牙咬得太紧,嘴里都尝到了血的味道。他强忍着弯腰按住胃部的冲动,生生挺直了脊背。

 

明明站在温软浮华的酒店包间中,却绷得像是站在战场里。

 

“行吗?”梁珏微微笑着看妹妹。

梁璐姣好的面容上露出几分犹豫和不忍:“哥,这……过分了吧?”

 

祁同伟有时候觉得这些世家贵女简直不可理喻。她口口声声说着爱,折断他的羽翼摧折他的骄傲,偏生十指纤嫩如玉不沾血腥,道德感还强得惊人。她反对违法乱纪厌恶以权谋私,明明是自己找了哥哥帮忙出气,等他真被逼到了这步田地,她居然还会面露不忍。真他妈神经病。

 

“行。”祁同伟柔声道,“只要璐璐你不再生我的气,就算再来一瓶,也没问题。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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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又回到了他的战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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