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尘深处🍃

是个叶粉。
“就像太阳底下的柠檬糖。”

【12H/叶邱】Calls me home

 @叶邱12H企划进行时 

字数: 13312字

备注:BGM:Calls me hom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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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时钟花是九月二十一日的生日花,代表福音。随便查的我也不知道对不对。

2、三天前这篇文还不长这样。然而没有主线所以拿不出内容简介,写得不知所云所以起不出标题,连标题都没有实在无颜面对主催……我就重写了一遍。

过程非常艰辛,所以虽然写得是真特么不好看,也请各位不要表现出太明显的嫌弃【x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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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
 

“说说吧,怎么回事?”

 

禁闭室刺眼的白炽灯被人啪一下关了,随即窗帘哗地拉开,正是首都星夕阳西下的时候,柔和黯淡的光芒重新充满了屋子。邱非的身子条件反射地一弹,又疲惫地慢慢呼出一口气,闭了闭被光线刺得酸胀生疼的眼睛。

 

窗边那人走过来,站在桌前抱着肩俯视他,一双眼睛带着揶揄。

 

“前线还打着仗呢,邱非同学,你知不知道啊?我这堂堂一个少将——”叶修随意地弹了弹雪白军服上的少将星徽,“临阵掉头,千里迢迢被召回首都星,就因为我家小孩跟别人打架了,这说出去好不好听啊?大局观呢?”

 

邱非不说话,唇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线。叶修唉声叹气,伸手揉了一把他头发,邱非被拷在椅子上动弹不了,愤怒地甩头:“不是。”

 

“不是什么?”

 

“您不是为了我才回来的。”邱非甩开他的手,说,“如果军部对您放心,大战在即,别说我打了人,就算是杀了人,他们也不会召您回来——”

 

叶修打断他:“少说废话。你到底干嘛了?”

 

邱非一身高涨的气势全被不轻不重地顶了回来,瞪了叶修两秒,终于忍不住撇开头,泄气了:“我揍了陈夜辉几下。”

 

“几下?”叶修敏锐地抓重点。

“没几下。”

 

“邱非。”叶修说,“你要是再用这种非常不正经的语气,和极其不精确的语言跟上级说话,就给我回中央军校重新念一遍。”

 

邱非整个人都绷起来,神色依旧不甚情愿,但态度端正了不少:“报告,三根肋骨骨折,手臂骨折,左耳膜穿孔,头上缝了三针,没了。”

 

叶修半晌沉默。

“长官——”邱非心里没底。

 

叶修抬手就是一巴掌,正拍在他脑门上。邱非没敢躲,表情显得有点委屈。叶修恨铁不成钢道:“我惯的你上天了吧?我从中央军校带出来的明明是个优等生,怎么给我当了两年副官,活生生变成了小霸王?二十个军团你横着走?啊?”

 

邱非说:“不是。”

 

“照脸呼啊!”叶修继续恨铁不成钢,“你把他肋骨打骨折了干嘛?他上医院了被关禁闭的不还是你,做完伤情鉴定了被处分的不还是你?不长脑子!你照脸呼一顿,他第二天还能接着上班,你至于在禁闭室待一周?”

 

“……”

邱非一口气上不来,差点憋死过去。

 

“长官!”他怒道,“您能不能正经一点?”

叶修说:“我哪不正经了?我在军校领人打群架的时候你还没上小学呢,都是经验之谈。”

 

“见鬼的经验之谈!”邱非也顾不上尊重上级了,怒道,“是陈夜辉先挑衅的,他带着四五个人包围我,打不打又不由我说了算。军部明显有意拉您下台,您怎么还有心情跟我扯这些?”

 

叶修无奈地笑了笑。

 

上个月邱非本来应该随他一起出发,却被上级找借口扣在了首都。长官在前线拼命,副官只能在首都打杂,哪有这样的道理?邱非自从跟了他就是一路顺风顺水,什么时候经历过这种事,估计本来就已经积了满心怒火,再加上陈夜辉蓄意挑衅……明知是阴谋还躲不开,火上浇油,陈夜辉可不就撞枪口上了么。

 

嘿,这么一看,邱非确实是个严谨冷静的好孩子,即使怒气上头,也没把人打死啊。

 

自己栽培的苗子,本来就是怎么看都好,叶修毫无负担地把心偏到了九霄云外,对陈夜辉仅有的那么一点点挂念也没了。他绕过桌子走过来,走到邱非背后,伸手捏了捏那孩子的肩膀。

 

一股尖锐的酸痛直蹿上来,邱非整个人都是一颤,又咬住牙把即将出口的痛呼强压回去。他被拷在椅子上,全身上下都动弹不得,肌肉早就过分地疼痛僵硬,尤其腰椎颈椎疼得快到了极限,眼前一直在阵阵发黑。

 

叶修感慨:“挺能忍啊!”

 

“我当年刑讯课,”邱非咬着牙说。疼得发颤想要挣脱,又被身后那人生生压回去。“排名第一。”

 

“胡说八道,谁给你用刑了。谁敢动你一下,我待会拆了整个军部去。”叶修理所当然地道。他对邱非一向纵容,苏沐橙经常说,还好小邱天生不是个飞扬跋扈的性子,否则就他这么惯着,不真惯成军区远近闻名的熊孩子才怪。

 

邱非唔了一声。叶修不轻不重地给他按摩,突然挑眉:“你肌肉这么紧张呢。几天了,两天?”

 

 “三天。”邱非疲惫地说,闭了闭眼睛,侧头靠在他身上缓解头痛。叶修的手像钢钳一样稳定而有力,身上的肌肉在最初的剧痛之后放松下来,感觉到久违的畅快。

 

“没关灯?”

“没关灯。”

 

叶修哦了一声。

 

“他们问你什么?我谋逆的证据?”

邱非嗯了一声,又说:“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下狠手,才三天,我挺得住。”

 

叶修说:“三天啊。”

 

叶修带兵多年积威甚重,早过了要靠发火来震慑部下的阶段,邱非跟他两年,就没见他有过什么剧烈的情感波动。现在听他语气一如往常的温和,觉得心里又没底了:“长官?”

 

“那么能挺呢你?”叶修说,“我要不回来,你怎么办?”

 

邱非微微扯了一下唇角,因为过度疲累而呈现出一种放空般的面无表情,而眸光一瞬间凝聚起来,变得异常犀利:“我不能为您确保胜利,但能确保,我永远不会成为导致您陷入危险的原因。”

 

叶修不甚温柔地揉了把他头发:“我以前跟你说什么来着!你活着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
 

“我是您的剑。”邱非从容地说。

“你不是我的私人武装。”叶修截断他的话。

 

这个回答并不令人意外。邱非无奈地笑了一下,稍稍改换了一下姿势,抬起的视线落在叶修胸前。

 

雪白军服上,在嘉世军徽之下,别着一枚胸针。

 

做工并不精致,简单的花朵形状,又小又不起眼。叶修与他初见时,曾在边境驻防两年,那是临别之时,邱非送给他的礼物,一式两份。

 

那时邱非还不到十岁,踮着脚非要亲手为他别上。叶修配合地弯腰,最后几乎单膝半跪下来,握着他的手腕将别针固定在军服布料上,失笑道:“你是想给我授勋啊?”

 

“这是时钟花。我觉得很好看。”小邱非严肃地说,“它代表着福音,能保佑您战无不胜。”

 

“哦?”叶修笑道,“战无不胜可不是说出来的。”

 

“我会成为您最锋利的剑,用自己的性命守护您。”邱非信誓旦旦地说。“请您再等我几年。”

 

叶修有一瞬间的沉默,紧接着站起来,俯身按住他的肩膀,深深看了他一眼。

 

“不要做我的剑,做为我执剑的战士吧。”叶修说,“不要这么早就确定自己的未来——邱非,你可以向我交付忠诚,但不要交付自我。”

 

可他已经在叶修身上寄托了太多。

邱非不自觉地沉浸在了回忆中,直到一阵酸麻将他唤醒——叶修不知何时蹲了下来,全神贯注地捣鼓着他腕上的手铐。

 

这几天只得到了两三个小时的活动时间,血液早就不流通,手腕被温暖的手指一碰,有点刺胀发疼。邱非蹙眉道:“禁闭期才过三天,他们不会给钥匙……”

 

他哑然看着叶修不知从哪掏出一根铁丝,三下两下把手铐捣开了。接着是右腕,然后脚上的束缚也如法炮制。叶修站起来拍拍手,顺手把那根铁丝塞进了自己笔挺漂亮的少将军服裤袋里:“走。”

 

“……长官。”邱非撑着椅子站起来,松开手站稳,语气很复杂。

“走。”叶修说,“用不着别人替我关禁闭。我的副官,我说了算。”

 

2

 

车门一开,外面喧嚣声扑面而来,气势汹汹地突破了安全距离。邱非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掏枪,叶修眼疾手快一把按住,这才推着他后背下了车。

 

天色已晚,外面灯火流丽,高入云天的大厦上悬挂着各色广告牌,霓虹灯与车灯汇到一起,化为熙攘的闪光的洪流。身着时髦服饰的人们来来往往,摩肩擦踵。这是一幕完全陌生的风景,邱非的脚步慢了些许,叶修发现,按在他背上的手又加了几分力,半强迫地推着他往前走。

 

“我以为您要直接带我回边境。”邱非蹙眉道。

“现在是战时。”叶修义正言辞,“星际飞船你家开的?说飞就飞说停就停?”

 

邱非毫不客气地说:“那您怎么回来的?”

叶修反倒笑了:“你怎么还那样呢,一逗就炸毛。”

 

太烦人了。邱非简直不想理他了,一扭头自己走在前面。

 

然而这种热闹场面实在是阔别已久,让他不自觉地陌生和防备。偶尔被来往行人碰到,都肌肉一紧想要反击,时不时被人用奇怪的眼神打量。终于邱非在路口泄气地停下步子,听到身后叶修低低一声轻笑。

 
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邱非无奈地问。他在叶修面前总是提不起那股豁出性命的狠劲儿,即使犟着不低头,也像是耍性子。

 

“首都星中央大街啊!”叶修叫道,“你在中央军校待过大半年吧,没出过门?”

 

邱非摇摇头——他对首都星几乎毫无印象。事实上,少时流离和常年征战的经历让他变得过分内敛。生死无常,除了那间冰冷的战舰指挥室,再没有什么人和事能带给他归属感和安全感。

 

茫茫宇宙会最大限度地放大人心深处的孤寂和自我厌弃,太空军要面对的残酷处境远远高于其他部队。交心的战友不知何时就会葬身星空,他习惯了不对任何人寄托情感。谈不上并肩作战,每艘战舰都只能独立迎敌,甚至只能隔着舷窗,匆匆看一眼战友的遗体……能支撑一个军人坚持下去的,只有荣耀、忠诚与信仰。

 

愿斗神常胜不败,愿那人护佑下的军旗……永世飘扬。

 

“别乱跑啊。要是在这儿迷了路,我就把你再扔回军校练三年。”叶修已经走过去了,又扭头招呼他。邱非加快脚步跟上,问:“您这次不是心血来潮吧,便装都换了。”

 

叶修理直气壮地说:“我做事一向是很稳重的,什么时候心血来潮过。”

邱非忍不住吐槽他:“……那也不用穿得像出门拾荒一样……”

 

联盟军神在着装上非常不拘小节,一年四季以军装示人。出门套上长款军服,在指挥室里就穿着军衬,开会时吵得热了,还会伸手扯松笔挺的领口。邱非帮他熨了好几年衣服,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穿便装。

 

“我说小邱,诽谤长官是违反军纪的啊。”叶修警告他,路过商店时还扭头在橱窗上照了一下,很满意地,“这不挺好。”

 

“白衬衫不能和紫色裤子一起洗!染色了都!”邱非说。

 

叶修气定神闲:“这是潮流!”

邱非彻底不想理他了。

 

叶修叫了好几遍,邱非铁了心不理他。身后熟悉的声音再唤他的名字,就少了玩笑之意,语调带着些命令味道。邱非明知道没啥事,但还是再无奈也得停步,一回头,正看到叶修站在一家店门口,单手插兜朝他笑。

 

“长官,我今天的训练还没做完。”邱非抬手扶了下额,有气无力地走过来。

“不急。”叶修笑道,“今天确实是想带你出来逛逛。你也该有点同龄人的娱乐。”

 

比如逛商场么——邱非实在懒得反驳他,真想翻他一个白眼。

 

“叶神……?”

“叶修!是叶修少将!”

 

不知谁喊了一嗓子,尖锐的声音穿透了喧嚣街道,人们纷纷扭头,随即疯狂地聚拢过来。叶修神色一肃,顺手拉开旁边那家店的门,推了他一下:“进去等我。”

 

“长官!”邱非分明看到围过来的人群中有人拿着话筒和摄像机。最近战局每况日下,作为最高责任人,叶修本就处在风口浪尖,身为副官,他此时无论如何不该离开——然而叶修猛地沉下了声音:“你进去等我。”

 

单薄的玻璃门不隔音,邱非分明能听到外面有人尖锐地发问:“少将先生,您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在首都星?”

 

“嘉世昨天打了败仗,各大报纸都是头版,您知道吗?”

“现在战况到底怎样,您能否给我们一个明确的答复?”

“联盟到底能不能打下去了!”

 

“每时每刻都有人在牺牲!我们的孩子还在战场——”

 

安宁繁华的场景一瞬间被打破,气氛变得凝滞。数支话筒举在他身前,如同刀剑相逼。叶修始终一言不发。邱非焦躁而无奈。他们的行踪一定是被人泄露,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,前线激斗之际叶修却身着便装,出现在后方首都最繁华的商业区,这一消息爆出去,叶修本就摇摇欲坠的声誉势将再一步下滑——

 

而他毫无办法!

 

只能躲在他身后。好像无论做出怎样的努力,叶修的第一反应,都还是把他挡在身后。

 

邱非狠狠攥住了拳,头抵在冰凉坚硬的墙面上,闭上眼睛。

 

“是,我知道。”叶修的声音非常镇定。

 

“我知道嘉世的败退。我在回首都的飞船上,看了副官发回的军报;我知道前线的战况。联盟每一条边境线、每一场大小战役都在我脑子里;我知道战士们在流血。我的孩子也一直在战场——算不上我的孩子,但他是我最信任、最激赏、寄予最多期望的年轻军官。”

 

叶修说这句话时甚至带着一点笑意。而这让邱非猛然睁大了眼睛。

 

外面那位屹立在万众簇拥下的斗神,终于从容地推开了身前的话筒。他镇定平和的声音依旧传遍整条街道:“而我即刻也会回到战场。我想诸位从战报传来的伤亡数字中,早就清楚太空战的残酷。我会死,我毫不怀疑这一点。但我会倾尽全力,让他活下来。”

 

“我会倾尽全力,让我的每一名士兵活下来,这是我的荣耀和职责。他们还太年轻,如果被逼得不得不舍身卫国,这是指挥官的耻辱。向诸位保证,若国门被攻破,我将第一个葬身太空。同时向诸位保证,我会死,但联盟仍有未来。”

 

一席话字字狠绝,震得适才沸腾的人群无比寂静。谁会想叶修也有战死沙场的那一天。他是联盟不败的军神,从走出军校到身居少将尊位,十年来大小战役无一败绩,再凶险的局势都像是游刃有余,千军万马如臂指使,杀伐决断的铁血性情熔在骨子里。这样的一个人——

 

叶修站得很直,神采焕然坚定,眸光锐利如刀。他穿着甚至不整洁的便装,却像是身着全套军服,胸前的嘉世队徽熠熠生光。

 

那是无数联盟人,每晚能够安心入梦的最大倚仗。

 

邱非的眼眶发潮。他的心脏因为叶修一席话而激烈跳动着,内心却泛起更深的焦躁和失落。联盟军神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话语的煽动力,而是这些话,字字出于真诚。

 

授上尉衔的那一天,叶修曾当着无数部下的面,直白尖锐地问他:“哪天我死在战场上,你能第一时间接过指挥权吗?”

 

他新任的副官愣了一下,觉得背脊蹿起来一道冷气。叶修沉沉按住他的肩膀:“我死无所谓,只怕我一死,嘉世就完了。”

 

——不,请您……再给我一些时间。

 

隔着一道玻璃门,邱非凝视着他。叶修看起来好像总是那么遥远,碰触不到,也无处追赶……可是我发誓,我会用一生去追逐您的脚步。

 

——您不仅拥有我的忠诚,更是我的信仰。

 

3

 

你能第一时间接过指挥权吗?

你能担负起嘉世的未来吗?

 

战舰剧烈摇晃,邱非整个人被甩出去撞在合金壁板上,眼前短暂地模糊了两秒,耳朵嗡嗡直响,一时间摔得有点懵。耳机里的各种嘶吼和指挥室里的喧嚣混成一片,头晕头疼得想吐。

 

“长官!”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通讯员变了调子的吼声。邱非咬牙扶着墙壁把自己撑起来,全身上下钻心的疼,血顺着额头滴滴答答流下来。他扑到指挥台前,屏幕上铺天盖地的星际导弹如烟火流泻而下,左翼舰队突然掉转炮口,指挥舰当即爆炸,湮没在一团绚烂火光里。

 

那是叶修的战舰……一叶之秋……嘉世军团十年来最大的荣耀和骄傲,全部的尊严与信仰……它在寂静黑暗空旷的宇宙中燃烧,燃成一把绚烂的烟花,粉身碎骨,尸骨无存。

 

整支舰队都被这猝不及防的转火打懵了,一时间人人都在呼叫总指挥部,询问战况请求命令,频道里和指挥室一样人仰马翻,乱成一锅粥。屏幕前火光猛然炫亮,防御系统警声大作,驾驶员把操纵杆压到了底,战舰急剧转弯,所有人再一次被甩出去。

 

舰体剧震,邱非在地动山摇中喝道:“各舰报告伤亡情况!”

通讯员愣愣地盯着他:“长官——”

 

邱非扑过来随手抓了安全带把自己绑到椅子上,单手滑动作战星图,没有丝毫停顿的命令字字清晰,带着冰冷坚硬的杀气:“收缩阵型!回身迎击!远程导弹预热——”

 

通讯员猛然醒悟,手指飞速敲打键盘,面前屏幕上流水般滑过各舰上报的伤亡情况统计,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。他一目十行挑摘要汇报,另一头的操作员把武器触控台玩出了花,随从舰的重型火力不要命似的挥洒,裹着满身火焰率先冲入了敌阵。

 

指挥舰的职责被流畅地接过,一连串简明扼要的命令随着电波传到各级舰艇。全舰队一瞬间定了下来,化身为一把锋利无比的尖刀,以凶猛的炮火撕破了敌人的包围。邱非眼前阵阵模糊,半边身子大小伤势无数,血涌出来浸透了军服,滴落在脚边光亮的金属地板上,积成一滩。

 

暗寂的宇宙中无声地爆开一团又一团火光,大小舰艇全速前进相互纠缠,宛如群星流动,绚烂银色中夹杂着惊心动魄的血红。邱非毫无表情地擦了把脸上的血,视线稍微清晰了一些,喝道:“各舰听令!跟我冲出去!”

 

——嘉世不会全灭在这里!嘉世还没有倒!叶修死了,但邱非还在!

 

那一战打得血肉成泥无比惨烈,嘉世军团折损过半,整片太空就像是被粉碎机轧过,寸寸成灰。他们没有找到叶修遗体,甚至没有找到叶修存在过的一点痕迹。邱非被医疗兵拽出来时只剩了一口气,三天后才勉强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,刚睁开眼睛就要挣扎着坐起来,又被苏沐橙伸手按了回去。

 

“回基地了。”医疗官对他说,“你歇一歇,交给我。”

 

邱非没有说话的力气,疲惫地闭上眼,又陷入了昏沉的睡梦中。苏沐橙在一边捂着嘴,眼泪滚滚而下。她蓦然起身走出病房,动作快得近似于仓皇。

 

而邱非自始至终没有哭过。

 

那一战后他被升为中校,代理军团长职务,顶着军部与嘉世内部的双重压力,日日带领着这支部队穿梭于第一线,竟然奇迹般地撑了下来。昔日战无不胜的王者之师,三年来在惨烈的作战中一次次打到几乎全军覆没,又一次次补充兵员,而嘉世军团的名字始终都在,那面军旗上深沉凝重的正红色一次次被血染透,终于降落到首都星的土地上,在蓝天下晨风中猎猎展开时,正中的枫叶依然舒展骄傲。

 

三年后邱非的军衔升为上校,正式接过军团长职务,奉命回首都星述职。那时,他才刚刚二十一岁。

 

他的审查工作由安文逸负责,这名情报官的年纪与他相差不大,神色永远平静沉着。两名年轻人极为默契,对这项工作的形式性彼此心照不宣,于是一切都非常顺利。邱非走出全封闭的审查机构时,时间仅仅过了一天半。

 

离授衔仪式还有三天,算是一个小小的奢侈的假期。一辆车停在他身边,邱非从善如流地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,年轻的情报官把车开得风驰电掣,准准地保持在限速线上。他们径直向城外开去,不知道目的地是哪,安文逸不说,邱非也不问。

 

“上面说叶修及其亲信意图叛变,在嘉世左翼舰队的掩护下,携带机密资料外逃帝国。”安文逸说,“军报传回当天就死了很多人,内部大清洗,和他关系近的人,一个都没逃过去。”

 

邱非自然有查证过叶修叛变一事的真相,但左翼舰队于那一战中全灭,来了个死无对证。身为前线军人,最大要务是保护自己的下属活下来,首都星的勾心斗角渐渐也就没有精力去顾及了。此时他听安文逸叙述,感觉颇有些荒谬:“我已经不算他的亲信了?”

 

安文逸的神色有些古怪:“他们认为你那时实力渐强,有与叶修分庭抗礼之势,遭到叶修忌惮,所以他故意把你隔离到随从舰上,意图一举歼灭。否则你作为他的副官,没道理被发配到随从舰上。”

 

“分庭抗礼。”邱非复述,嗤笑道,“实在看得起我。”

 

“但嘉世那时确实人心不齐。”安文逸说。

“为什么人心不齐不能问我,要问首都。为什么叶修会死,恐怕也要问首都。”

 

安文逸说:“他们认为指挥舰的爆炸是有预谋的,爆炸前叶修就已经不在那艘舰上了,自然没有……嗯。”

 

“叶修不会离开一叶之秋。”邱非打断他,每个字都清晰而坚决,“除非他死。”

 

那艘指挥舰在他面前爆炸,火光绚烂,血肉成泥。邱非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叶修这些年过得有多难,在长期的不被信任、上下离心中苦苦撑持了数年后,这本应是一名军人能够拥有的最悲壮惨烈的结局,而当权者将他的牺牲定性为假死叛逃,甚至还借此机会清除异己——

 

邱非觉得心寒和疲惫。他不说话了,把头转过去抵在车窗上,面对着窗外高速驶过的模糊风景,无声地泪流满面。

 

他凭着一口气,怀着满腔的倔强和狠戾,在叶修之后一力撑起嘉世,想要保住斗神最后的牵挂。并肩生死沉浮数年,如今这支钢铁之师已深深扎根于他的血脉,成为他最大的倚仗和最坚实的根基。

 

多么阴差阳错,数年的追逐毫无结果,却在永远失去那人之后,才真正在联盟扎下根来。

 

叶修知道他所有的渴望和惶恐!是不是,本来就打算把嘉世留给他?

——可我不想要嘉世啊!我只想要你!想要你回来!

 

太疼了,每天躺在休息舱中闭上眼睛,就会掉进寂静的梦境。黑暗深邃的宇宙中,那艘战舰在他的面前一次又一次爆炸,粉身碎骨,化为焰尘。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,即使撞到头破血流,也打不破面前那扇透明的舷窗。

 

于是只能这样承受着,日复一日、经年累月的恐惧和孤独。

 

他的家乡被战火碾得粉碎,年少时便流亡在外;在中央军校待了不过一年便与叶修重逢,叶修看重他才华,特招到手下,原话是“别留在学校里给那群书呆子糟蹋了”;人生将近一半的时间都在军中度过,全金属的战舰舱室才是他熟悉的地方,至于首都星,甚至家乡,那些灯火流丽平安富足的地方,给不了他归属感。

 

人人都有所爱有所恋,不是吗?

 

他们知道自己为何而战,保家卫国,纵死无憾——他们也知道,当终于尽了自己的义务,疲惫走下战场,总有一处风景,在等待着归来的游子。

 

但邱非不是。

 

他把全部的信任与情感系在同一人身上。从军这些年,手中流逝的人命数不清,在无尽的疲累之中,那是一股力量,支撑着他咬牙坚持——然而战友们一个个被留在时光里,甚至包括那个他用尽心力去眷恋的人。

 

用尽心力,最后还是要孤独前行。

 

那么他到底在守护什么?他近二十年的生命中,拥有过什么?

邱非紧紧握住了那枚胸针,坚硬的时钟花咯得指节发疼。

 

——号称时钟却留不住时间,象征着福音,也没有守护深爱的人。

 

4

 

“叶修不会离开一叶之秋。”

 

言犹在耳,掷地有声。

半个月后邱非离开首都星,前往边境换防。他们在那里遭遇了一支小舰队。

 

这支舰队行进方式非常隐蔽,换了任何一个军团的指挥官,都不一定能看出来。但邱非没有受过严谨正统的军事教育,他的所有军事知识都是叶修手把手教出来的,这样的加密技术,在他面前等于不设防。

 

不仅不设防,而且熟悉得触目惊心。

 

“发通讯请求。”邱非说。

 

那一缕微弱的电波扩散到宇宙中,如同石沉大海,对方依旧在缓缓推进。这支舰队不过十余艘小舰艇,且涂装破烂型号不一,连个统一的番号都没有,跟最差劲的星际海盗团差不多。邱非敏锐地认出了三四家军团的战舰标号,心头诡异感愈发强烈,不再迟疑,干净利落地命令道:“打。”

 

嘉世军团和这样一支小舰队的实力差距,就像老虎和蚂蚁一样大,仅仅出动了几艘随从舰,就打得他们四处逃窜。邱非站在指挥台前抱臂盯着屏幕,唇角抿得很紧。这不对……他们是在逃窜,但并不狼狈。对方主舰的行驶路线宛如舞蹈,而嘉世的炮火一路追在后面,看似惊险,实际毫发无损,就像是助兴的烟花。

 

“注意警戒。”邱非说。

 

一支拥有二十余艘巨舰的舰队,如此小心谨慎,简直显得有点荒谬。可是邱非不得不如此,对方的沉默和神出鬼没的行动路线给了他非常大的压力。他在心里迅速地估计着,如果以这个速度下去,嘉世不一定能将其留下。

 

通讯员报告了一声,屏幕上显示通讯请求通过,大片雪花逐渐消散,图像既不清晰也不稳定。主舰中驾驶员是个帅气的青年,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操纵着舰艇,还抽空拨了下挡住眼睛的长发,大大咧咧地抱怨道:“通讯系统是二十年以前的了都,这不刚接通,太没耐心了你们!都是一个老大带出来的,一点兄弟情都没有,你这种人放到古代是要被三刀六洞的!”

 

邱非:“……”

通讯员咔吧咔吧地转过头,一脸迷茫。邱非镇定客气地问:“兄弟哪位?”

 

驾驶员被连串炮火追得鸡飞狗跳,估计线路接触不太好,屏幕花了一刹那,邱非打了个手势示意紧紧追上去不要松懈,图像又显示出来,驾驶员警惕地问:“你又是哪条道上的?”

 

所有人都是无言。嘉世刚刚结束休整,全舰队涂装崭新,正面枫叶星徽闪着光,这还能有人不认识?那边有一只手拍到驾驶员肩膀上:“行了包子——别见怪,我们包子从小在战舰上长大,没接受过基本义务教育。”

 

与嘉世这边所有人军装严整形成强烈对比,屏幕上出现的那人身着便装,衬衫解开两颗扣子,袖子卷起来,目光沉静带笑,无比熟悉。指挥室这边有人惊叫:“少将!”

 

邱非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凉下来,紧接着心脏剧烈疯狂地跳动,一股热气直冲上头顶,说不清是狂喜还是愤怒。

 

你没有死?

你怎么会没死?!

 

我亲眼看着你的指挥舰葬身于炮火之下,军部说你以数万将士的死作掩护,换了自己一条荣华富贵的生路,可是参军第一天我就听你说,指挥官与舰队生死与共荣辱相随,誓与嘉世共存亡——

 

所有的坚信,所有的疑虑,所有在内外交困下支撑他走到现在的执着,在看到叶修活生生地站到面前这一刹那,化为了乌有。然后更深刻的愤怒涌上来,愤怒下压抑着极其强烈的悲酸。

 

你是嘉世的军团长!这支队伍由你锤炼十年,血里来火里去,忠诚坚强如臂指使,你怎么忍心亲手毁了它的灵魂!那么些年轻人近乎虔诚甚至盲目地信仰着你,你是多少人战斗和生活的力量,你怎么忍心……

 

年轻的指挥官肃立在屏幕前,一身沉默的杀气。指挥室里开始起了小小的骚动,又因为摸不清指挥官的意思而安静下来。几艘随从舰尴尬地执行着任务,打也不是,不打也不是,两支战队就这样在追与逃之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。

 

“邱非啊……”叶修叹息。

再不说话不行了。万一邱非哭了,他总不能跳出战舰去哄吧。

 

“各舰注意。”邱非当着他面坦坦荡荡地下令,字字杀气凛冽,“列队,准备攻击。高能炮预热准备,各级导弹预热准备——”

 

一连串指令迅速传至各舰,屏幕上流水般的数据动起来,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这支极具特色的混装舰队,火力齐射,一时间打得天地失色。叶修带的人和嘉世的武器装备完全不是一个重量级,高能炮擦着一点点就是舰毁人亡,当即只有狼狈逃窜的份儿。通讯请求又顽强地接进来,邱非喝令:“掐了!”

 

“别闹脾气。”叶修说,他不得已亲自上阵,操纵杆快被拧成了蝴蝶结,战舰惊险地在漫天炮火中穿行。凭借出神入化的驾驶技术,居然连个边都没碰着。长发驾驶员被挤到旁边去,一边扯着嗓子荒腔走板地唱歌一边手动操控导弹,邱非火气上来直接开了防护罩硬挡,舰体轰轰巨震,舷窗外爆开绵延火光,吵吵嚷嚷乱成一片:“你怎么接进来的!”

 

“嘉世的通讯系统该升级了啊!”叶修以压过驾驶员的声音吼回去,“核心代码还是我当年亲自写的!”

 

是的,嘉世的通讯系统一直没有换——哪怕是在叶修叛逃之后。全军机密技术他知道那么多,为什么除了首都上层动荡,他们这些边境军人竟然一切都毫无变动?

 

像是冰水直接浇在沸腾的火焰上,邱非一下子愣住,满脑子高速运转的思绪撞成一片。叶修带着他的舰队在炮火中左躲右闪,沿着特定的诡谲轨迹穿行,眼看就要跳出嘉世的包围圈。他理直气壮地说:“有完没完了?还能不能好好说两句话?”

 

“你当年把我从指挥舰扔出去的时候,怎么没跟我好好说两句话?”邱非吼道。

 

“我当年要是不把你从指挥舰扔出去,今天带队追在我身后的就是刘皓或者陈夜辉了!”叶修音量比他还大,“你那么想死在宇宙里?”

 

“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!青山埋骨马革裹尸是军人的荣幸!”

 

“那么嘉世怎么办?你带着全军团一起葬身沙场吗?”叶修喝道,“你是指挥官!别总想着为什么人舍生忘死,身后整支部队都是你的血脉!动不动就把生死置之度外,还有谁能替你对手下的将士负责?!”

 

邱非胸口剧烈起伏,目光里似乎燃着火焰。叶修再不看他,手指在操作台上飞速敲打,下命令时的语调冷静清晰。依稀能听见对面有人忍无可忍地抱怨:“打仗呢你俩别吵了!”

 

高射炮打蚊子也不是那么简单,何况那只蚊子还姓叶。整个指挥室各司其职忙而不乱,操作员报告第三批导弹预热完毕,邱非抿着唇摇摇头示意稍候,切断通讯换私人频道。

 

“委屈了?”叶修仍然在高速操作,说话时语气缓和了很多,“信我了?”

“凭什么信你?”邱非问,“证据呢?”

 

“没证据。”叶修说,“我人就站在这里,你爱信不信。”

 

他们隔着漆黑空旷的宇宙和连绵炮火对望,两束目光碰撞在一起,一样毫不退让。只差那么一点的距离,战舰舷窗却像是无法逾越的天堑。叶修的神色依旧温和中带着纵容,刹那间穿越重重时光,与十年前从废墟中将他抱起的年轻军官重合。

 

那时邱非七岁,家乡毁于战火,父母双亡,奄奄一息。他无神地躺在满目疮痍中,视野中是半边被血水模糊的天空,湛蓝宁静。

 

他仅剩的神智捕捉到脚步声,轻而沉稳。几句低声交谈,战士们四下散开搜寻——而那名年轻军官俯身,轻而易举地抱起他。

 

说:“走吧。”

 

后来他成了优秀的战士,如今他手握重兵。但那些威力惊人的武器、声势雄壮的舰队,甚至日夜相伴的战舰……都没有在那人怀抱中的片刻,让他觉得安心和平静。

 

那是他勇气的根基、信仰的源泉、支撑他生活与战斗的力量。

 

邱非眼眶突然就红了。他结束通讯,别过头打了个手势。全舰队停火,悄无声息地退走,撤退时军容严整,与叶修在的当年,竟然也差别不大。

 

5

 

首都星沃尔德伦的动乱来得悄无声息。谁也不知道叶修是怎么潜回了首都,又是怎么拿到了证据。一夜之间风云变幻,嘉世前军团长重掌大权,被任命为联盟元帅,开始着手整顿风气,策划反攻。

 

联盟所有军人集体拒绝插手,用沉默表达了他们站在叶修身后的态度。嘉世军团照常在边境巡防,好像不知道顶头上司已经换了人,通讯员报告:“有不明番号舰队靠近,接到通讯请求,分析波动属于中央警卫团内部频道。”

 

邱非说:“告诉他,再靠近边境防区,我方将释放干扰弹进行驱逐。”

 

“对方指挥官说,他叫陈夜辉。”通讯员说,“携带中央紧急命令,要求与邱非上校直接通话……”

 

邱非一扬眉,杀气腾腾道:“通讯掐了,给我打下来!”

 

几大部队默契地分守边境,想跑的一个没跑了,随后整军开展对帝国的大反攻。这是联盟历史上,二十军团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并肩作战,全军士气大振,一线平推,势如破竹。

 

邱非整整半年没下战舰,吃住几乎都在指挥室,嘉世担任了先锋尖刀部队的职责,径直冲入敌人腹心。最后一战持续了三天三夜,厮杀得天地变色,无数艘战舰直接被绞杀得粉碎,残骸布满了整个星区。

 

敌军指挥舰身中数枚导弹,一瞬间剧烈爆炸,火光之强烈映亮了半个苍穹,宛如黎明降临。邱非轻轻吐出一口气,下令打扫战场。一个私人通讯请求接进来,他随手接通。

 

叶修的声音:“把战区整个筛一遍,不准大意,找到遗体再收工。找不到就拿导弹,把那片给我彻底轰成无人区。”

 

邱非说:“是,您放心。”

 “不要大意。”叶修说,“相信我的人生经验。”

 

“我一直想问,”邱非换了个更加专注的坐姿,“您是怎么逃出来的?”

 

——驾着一艘蚊子大的救生艇,凭着天大的运气和神一般的驾驶技术逃出战区。在太空中靠着那么一点儿应急物资撑过四十天,在燃油耗尽后强行降落到边境,然后演绎一出神话般的重头再来?

 

联盟元帅微微笑了笑。

 

其实邱非对他的感情,他都知道。

 

怎么会不知道呢。那个年轻人总是沉默地站在他身后,偶尔回头时视线相交,那样深沉复杂的目光令人动容。他也知道那个寡言、坚定、出色的年轻人,内心其实有着许多难以用言语诉说的惶恐——叶修为自己的副官准备好了一切,稳定的人生轨迹,强大的嘉世军团,他一直以为,邱非的内敛、淡漠、缺乏安全感,都是因为战争创伤。

 

但其实并不是啊。

伤痛不会使人惶恐,爱才会。

 

叶修并不是神,逃出指挥舰时也是九死一生,又因为缺乏完备的导航设施而陷入了小行星带,迷路了三天两夜。那是无尽的黑暗和孤独,舷窗外不断有流星拖着长长尾巴划过,奇美瑰丽,叶修只能把一切交给运气,他知道如果撞上那些陨石碎片,自己就将彻底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。

 

回家的路途……太遥远。

 

叶修对荣耀联盟有无比炽烈坚定的爱,这个国家有着无数的不完美,和平稳定的外表之下是无数勾心斗角尔虞我诈,甚至自己也身陷暗算,落到如此境地。但联盟对他来说,依旧是要倾尽性命去守护的家园。

 

荣耀、坚定、忠诚——联盟精神坚定地停驻在他心中,在无数次困境中,重新为他点燃勇气和希望的光芒。

 

但那几天除外。

光线穿不透宇宙浓重的黑暗。他看不到联盟的方向。

 

是那枚时钟花,为他指引了回家的路。

 

优秀的指挥官总是能根据某些端倪推测出前状。在那次战斗开始前,叶修就已经隐隐嗅到了不对的味道——他下达命令将自己最出色的副官送到随从舰上,临走时出发前趁邱非还在休息,鬼使神差地拿走了桌上的胸针,留下了自己那枚。

 

宇宙漂流漫漫无际,最终所有设备都失效了。几近绝望中,叶修发现,那朵时钟花上附有一个简单的定位系统,能够粗略指向另一枚胸针所在的方位。

 

那是一个孩子能够做到的极限,简单、粗陋、不完备,然而聊胜于无。在无尽寂寥的长夜里,叶修靠接受那时断时续的微弱信号,一次次校正自己的方向,长途跋涉,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边境线。

 

在那无尽寂寥的长夜里,叶修无数次摩挲着那朵时钟花,无数次揣测邱非是怀着怎样的心情,将它亲手打磨成型,植入芯片,怀着炽热的心双手奉上——这是一个单向的定位系统,叶修以前从来不知道它的存在。

 

邱非七岁与他相遇,九岁分别,十七岁于中央军校再次重逢,一路走来,所有成长都印在他的脑子里,历历在目。叶修不可避免地想,在分别的数年内,那个孩子大概就是将这个定位器握在手心按在胸口,默默感受从对方所在地传来的微弱讯号……山高水远,天南海北,邱非一路循着他的脚步,全凭着这样脆弱的牵系,走得该有多难啊。

 

邱非自幼没有归所,在他心里唯一称得上“家”的,只有幼年那个坚实的怀抱。

 

那个年轻人,将自己所有的信任与依靠,维系于他一身。

而阴差阳错,这份沉甸甸的爱在生死关头燃起光芒,穿越无数光年,反过来照亮了叶修回家的路。

 

叶修觉得欣慰又酸楚,同时心头异样,比起感动,更像是恍然。

 

“长官?”

“是我的错,我总以为该放手,你才能找到自己的生活。”叶修说,“……我没有想过……你到底需要什么。”

 

这话不着边际,邱非本能地应了一句:“啊?”

 

叶修轻轻笑了笑,换了个话题:“知道今天是几号吗?”

 

“安德里斯反击战开始第十三天。”邱非蹙了下眉。宇宙中没有白天黑夜,战舰内部冰冷的日光灯和全封闭的合金壁板,就是一名太空军人的一切,也是他自十七岁至今,最熟悉的生活。

 

“九月中旬啦。”叶修笑道,“首都星已经入秋了。”

 

邱非笑了笑,靠在指挥台前半闭上眼睛。听他讲。沃尔德伦的秋来得悄无声息,夏天的热气一夜之间全褪了,满街树叶有黄有红,色彩斑斓,脚下的叶子密密铺了一层,踩上去悄无声息,又厚又软……你还没有见过首都星的秋景吧?这次等你回来,我带你去看。

 

邱非说,“怎么突然……”

“我陪你去看。”叶修说。

 

他微微倾身,单手贴上那冰凉的屏幕,一眨不眨地与面前的年轻人对视。那温和而纵容的神色,以及带着叹息和怜惜的柔软目光——

 

年轻的嘉世领袖愣住了。

 

在一片寂静的舱室中,他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,前所未有的激烈疯狂,将血液泵至全身,使四肢有力温暖。生命里那些苍白的日子,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得多彩鲜活。

 

邱非控制不住身体微微的颤抖,将自己的手贴了上去。他的领袖、导师与爱人带着一点纵容的笑意,那只手隔着屏幕、隔着战舰,隔着宇宙漆黑安静的真空,与他的手毫无缝隙地相贴合。

 

“一言为定?”

“一言为定。”

 

-END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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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日快乐。

愿你无往不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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