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尘深处🍃

是个叶粉。
“就像太阳底下的柠檬糖。”

【人民的名义】【祁同伟中心】雪拥蓝关(8)

14

 将近半年后,祁同伟亲手将人生中第一颗子弹,送进了敌人的身体。

 

案件刚刚转过来时谁也不知该如何下手。大队长把资料拍在桌上给他介绍案情,凝重地说孤鹰岭全村制毒,这是一场硬仗。而祁同伟毫不犹豫地一个立正敬礼,说:保证完成任务。

 

他打算晚上进山侦察,下午领了枪回来放在桌上,新进的小队员训练回来,嗷一声扑到他桌前:“队长,要出任务啊?”

 

“嗯。”祁同伟正埋头看资料,很不耐烦地挥手赶他,“边儿去!看走火。”

“什么任务啊?”小队员不甘罢休,扒在他桌边,“是不去孤鹰岭?带我吗?”

 

祁同伟想都不想:“不带。”

 

缉毒警的死伤率是其他警种的数倍,但他们并不经常用到枪械。很多老警察与这乌黑冰凉的凶器相伴多年,却一生未开一枪。队里没有人比他枪法更好,祁同伟不打算冒险让其他人进山。

 

小队员很失望,嘀咕道:“啊,那队长你可得小心点儿。我觉着这个地名不吉利。”

 

这小孩低他两届,稚气未脱,汉东省警察学院毕业。警校与汉大相隔一条街,傍晚年轻人们经常溜出门来混在一起撸串,祁同伟对这小学弟天然多一分亲近。他忍不住笑,拍拍少年的脑袋:“怎么不吉利了?啊!年轻人不要这么迷信!”

 

“叫什么孤鹰岭啊,孤鹰多不好……队长你别拍我脑袋!每天老气横秋。你就不年轻吗?你比我大几岁?”

 

祁同伟不讲道理地武力镇压:“大两岁也是大。你得叫我学长。”

 

小少年奋起反击。办公室其他几个人看着他跟队长打打闹闹,就在一边笑,对这明显不严肃且以下犯上的行为表示妥协并纵容。后来祁同伟不得不喝止他:“小心走火!”然后看着窗外晴朗的天,微微地恍神了一下。

 

……自从走出象牙塔,再没有人叫过他学长。

 

祁同伟晚上步行进山,并不觉得畏惧。他从不缺勇气,而沉甸甸配枪压在后腰,就已经能给他足够的力量。山路险峻,这条路和岩台山区司法所的那条路很像,太像了。可并非通往一眼就望得穿的下半生,而是通往生死搏杀、鲜血与死亡、功勋与荣耀,通往充满着不确定的未来。这是好事情。未知并不令人恐惧,宿命感才让人绝望。

 

“什么人?!”

 

一切在瞬息中发生,甚至显得很不真实。激烈的枪声与喊杀声瞬间打破了深夜的静寂。这是一个包裹着层层罪恶的庞大村落,那些村民没有规范化的战斗素养,然而有着更胜于缉毒警的凶蛮与血性。

 

“全村制毒”这四个字出现在资料上,和亲眼目睹,是完全不同的概念。祁同伟根本没有想到,这些村民的衣着面貌与家中的父母姐弟竟然全无二致,一时间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几乎崩溃,毫无还手之力。他向来拥有远超常人的骄傲与自信从容,一个人也像一支队伍;而如今心理防线全面崩塌,败得落花流水。

 

——直到迎面一声枪响。

子弹穿过身体是什么感觉?

 

神经如被重击,眼前白光炫目,一瞬间天地寂静。然后剧痛与这世界的喧嚣同时回归,皮肉被烧焦,几乎闻得到呛人的温度,鲜血汩汩流出身体。高速摩擦旋转的弹头硬生生绞碎骨肉,穿出身体时留下骇人的伤口。他听到自己筋骨碎裂的声音,伤处汹涌地燃起钝痛,激得脑仁生疼。子弹径直擦着要害过去,对方下的是死手!我在拼命——那一刻他突然自梦中惊醒般意识到,我在拼命呢!

 

祁同伟人生中的第一枪,就是在这样完全没有心理建设的情况下击发的。手枪灵敏得异常,几乎是指尖刚触到扳机,子弹就飞了出去,钻进来人身体,带起一蓬血花。对手惨叫着捂着胸口倒下去,鲜血源源不断地涌出,浸透了胸前的衣裳。而祁同伟的眼睛几乎无法从那残破的躯体上挪开,他死死咬着牙,全身的血都凉了。

 

那时年轻啊!在祁同伟有限的阅历中,他从未真正见识过何谓“血肉模糊”!

许是阴差阳错,他的配枪初次见血,便是正中要害,一击毙命。

 

“抓住他!”“别让他跑了!”身后毒贩们的呼喝声越来越近。

 

祁同伟整个人剧烈一震,咬牙攥住手臂上的刀伤,硬生生把自己逼得清醒过来。剧痛钻心,他眼前天旋地转,连呼吸都带着浓烈到恶心的血腥气,目光反而清明,亮得灼人。这是完全超负荷的激烈拼杀,心脏的跳动快得惊人,肾上腺素的分泌被推到顶点,这生死搏杀中的疼痛与酷烈让他兴奋,也激起了他天性中所有的狠戾与疯狂。

 

“我不会死在这的。”他低声喃喃道。

 

一年前祁同伟或许会觉得,与其庸庸碌碌终此一生,死在痛快的战斗中没什么不好。可如今他想要更多,比如似锦的前程、辉煌的未来、深爱的姑娘与快意的人生。

 

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,决不能结束在孤鹰岭。不能是今天!

 

一个人在逃,一群人在追。祁同伟且战且退,终于被狼狈地逼向村角。他下手极狠,激起了毒贩们所有的火气。身后有人在狂叫:“追!他中了弹,跑不出去的!”祁同伟在一路狂奔后停下脚步按着伤口喘息,反而想笑,扯下衣服下摆牢牢捆住伤口,疼得全身颤抖。他靠在树干上喘息,仰头就是深湛高远的天。初春的风凌厉刚冷,一只鹰拍动着翅膀,以骄傲而无畏的姿态飞过天际。

 

透过因失血而模糊的视野,那只鹰的身姿如此轻盈。祁同伟有一刹那想变成那只鹰,竭尽全力高飞而起,逃出这个遍地鲜血的惨烈炼狱、这个群山环抱的巨大牢笼。

 

然而他只能一步一步,带着满身累累伤痕与疲惫,在这无尽惨烈的人间,趟出一条血路。

 

15

 

祁同伟是以一种堪称狼狈的姿态,撞进秦老师家大门的。那首儿歌在他几近绝望时给了他全部的希望,又在他进门的一瞬间戛然而止。门边的中年人啊呀叫出声来,而祁同伟在对方下意识地搀上自己臂膀时抬起头,拼尽最后的力气一字字道:“我是警察!”

 

这像是个接头密语,两个人一下都放松了。随即秦老师更加紧张,双手在他身上挥来挥去,徒劳无功地试图堵住那些可怖的伤口:“你要干什么?……你受伤了?我能做什么?”

 

“关门……”祁同伟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。

 

他被拖到父子俩的床边,软软靠坐在地上。外面有人敲门,秦老师匆匆跑了出去应对毒贩,随即按他吩咐下山报警。桌边写作业的小男孩惊惶地看着他。而祁同伟将头仰在床沿上,盯着破旧的砖瓦墙壁,眼前一时模糊一时清晰。这是个很有生活情趣的人家,低矮的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,墙上挂着一幅字。大概是墨不够了,笔锋残破,气势却足,龙飞凤舞。

 

那是一首《行路难》。

行路难,行路难!多歧路,今安在?……长风破浪会有时,直挂云帆济沧海。

 

祁同伟的伤口还在没完没了地往外冒血,身体不时虚弱而轻微地抽搐几下,内心却分外平静。这是失血过多导致的晕眩状态。他一只手仍然稳定地握着枪,另一只手牢牢捂着胸口。秦老师刚才慌乱中塞给他的一沓纸压在伤口上,已经被血水浸透。

 

祁同伟知道他得强迫自己清醒。只有清醒,才能在这无望的长夜里等到天亮。他艰难地咳出一口血沫,转头低声对小男孩说:“别怕……你叫什么?”

 

小男孩瞪着眼睛看他,直白地问:“你是坏人吗?”

 

“啊,我不是。”祁同伟低而缓地笑了一下,“这个村子里,不是坏人的,现在只有我……和你了。”

 

这是一幕奇异的场景。小屋里飘散着浓郁的血腥气,孩童天真无邪的双眼紧盯着地上身负重伤的战士。山风凛冽,再加上常年劳作,他的小脸和双手都有些粗糙,然而眼神还是属于稚子的清澈。祁同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用这样纯然好奇的目光盯视过,他再度打破沉默:“别怕……我家里,有个弟弟……和你一样大。”

 

小男孩想了想,问:“他学习好吗?”

祁同伟这回真笑出来了。

 

他觉得这对话来得似乎不合时宜。外面是十几个穷凶极恶的毒贩,来来回回用土语吆喝着搜捕入侵者,燃起的火把照亮了满村,长刀与土枪在烈火下反射着炫目的光。这间草屋四面漏风,守卫者只有一个重伤濒死的成年人,和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。而他们此刻面对面坐在这诡异的一方安宁天地中,谈论与生死全然无关的话题。

 

“不错。”他回答,“不过……没我好。”

 

幼弟今年应该也要高考了,不知上不上得了重本,又打算读个什么专业。失血的寒冷和疼痛中袭击了他,眼前漂浮着片片黑雾,祁同伟难耐地喘息着抬起头,在心里漫无边际地想。

 

“那你……”小男孩挥了挥手中的算术本,“可以帮我做作业吗?”

 

祁同伟一震,满心讶然与荒谬。

他像不认识似地重新打量着小男孩,然后说:“行啊。”

 

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安安静静地学完了两章数学。祁同伟气力不继,很少讲话,最多简明扼要地点上两个数字。小男孩收拾好本子,又倒了杯水喂给他,仿佛并不害怕这个陌生人满身淋漓的鲜血。

 

祁同伟神志渐渐有些涣散。他想起自己曾经是给别人讲过题的,在汉大明媚的校园里,总有两个少年走在旁边,叫他学长。侯亮平和陈海现在应该正在上课吧?富贵险中求,然而不是每个人都有必要求这种富贵。他们不必跟他上战场,这很好。

 

这很好。祁同伟不觉得羡慕更谈不上嫉妒。各有各的路,他的未来不会比别人差。

只要活下来——只要活下来。

 

“跟我聊聊天吧。”祁同伟死死咬着牙,再度以破釜沉舟的狠戾,从混沌的迷雾中挣出最后一分清明,喘息着道,“就比如说……你爸爸。”

 

“我爸爸?我爸爸是个老师。”小男孩用童稚的肯定语调说,“村里没有老师。他什么都教。他字写得也好呢。你手里拿的东西就是他刚才写的。”

 

他示意了下祁同伟捂着伤口的左手。祁同伟无声地笑了下,转瞬即收,将手上那沓纸按得更紧了,因疼痛微微蹙起眉:“那很好。你们有个……很好的老师。”

 

——他会教你们何谓正义,何谓法理。他会教你们如何适应这世界的规则,乃至如何制定这世界的规则。他会教你们,不是所有人都生来能够沐浴阳光,但付出汗水甚至鲜血,所有人都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。

 

小男孩嘀咕了句什么,祁同伟没听清,也不想再说话,微闭着眼睛积蓄力气。夜愈发黑沉了,黎明前的夜总是最深,他心急如焚。天亮后毒贩必然会展开更细致的搜捕,要什么时候才等得到支援?

 

“太阳出来了。”小男孩突然说,“你看!”

 

随着朝阳第一缕辉光映上窗框,屋外猛然炸响激烈的枪声。祁同伟全身剧烈一震。不知哪儿来的力气,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,扑到窗边。

 

警用直升机正自山林中盘旋而下,螺旋桨搅动起低沉的嗡鸣。战士们全副武装,仿佛从天而降。众多精良的制式装备喷吐出火舌,顿时压制了毒贩的火力。漫山遍野都是身着威武黑色作战服的特警,像一道钢铁洪流,毒贩们慌乱地开枪、哀叫、潮水般退却、溃不成军。

 

强烈的自豪感与骄傲感涌上心头,祁同伟那一刻热泪盈眶。他极目远眺,山林中烈烈火光刺眼,直升机在天际盘旋,机身上金色警徽在朝阳下闪着夺目的光,那代表法律不容亵渎的威严。

 

“是你们的人吗?”小男孩也跑过来,扒在窗框上努力往外看。

“是。是我的战友。”祁同伟喘息着说,手指死死扣住枪柄。他因失血而苍白的脸色此刻显得容光焕发,眼眸中闪着喜悦的光,“我要走了。”

 

“等等!你的伤!”

 

祁同伟已经不要命般用力站直了身子,咬牙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屋子,站在朝阳温暖的光辉下。他松开捂着伤口的手,又下意识地捏紧那沓纸。脆薄劣质的纸张已经被血水浸透,其上秀美刚劲的小楷一字一句、力透纸背,从他手指的遮挡中露出几句:

 

物竞天择,天道有常。适者生存,弱者自强。……胡杨义无反顾地在戈壁坚守,饱尝艰辛历尽痛楚毫不退让。……最难得,盛也豪放,衰也豪放;最难得,生也坚强,死也坚强!

 

祁同伟靠着树干支撑住身体,看着山下的战友们,终于微微地笑起来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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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引的是《胡杨礼赞》。

我觉得有很多人会问为什么,所以在这里统一回复:不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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