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尘深处🍃

是个叶粉。
“就像太阳底下的柠檬糖。”

【人民的名义】【祁同伟中心】雪拥蓝关(10)

18

“为什么是政保科?”

“为什么不能是政保科?”

 

“我以为……”

“怎么?”

 

祁同伟哑然。“北京”两个字沉甸甸地就在舌尖,可是太荒谬太可笑了,他根本就吐不出来。

 

桌后那位工作人员连头也没抬,自顾自整理资料,一脸事不关己的冷漠,而他无言地站在那看了好一会儿,满腔怒火与惊诧被这冷漠浇了个干净,最终尽数化为颓然,以及更深更冷的失落与不甘。

 

是啊,为什么不能是政保科?作为缉毒英雄,他得到了所有应得的表彰与奖励,而调职北京是其中之一吗?从来没有这样的规定。

 

——可这不是彼此都该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吗?!

 

他当然知道这是为了什么。不就是因为那份可笑的、畸形的、他从未屈服的情爱!祁同伟曾经天真地想:政法委书记的女儿又能如何,只要他与陈阳相爱,梁群峰能做得了什么?而如今他知道了,政法委书记究竟有多大的能量,梁群峰要对付他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警员,是多么的易如反掌。

 

梁群峰不能毁掉他的爱情,却能毁掉他除了爱情的一切!

 

这封调职命令看似公事公办,实际充满冰冷的嘲弄:你以为你很努力了吗?你以为经过如此惨烈的抗争,就真能掌握自己的命运?

 

滔天权势如同五指山般当头压下,祁同伟面对凶险战局可以孤身奋战力挽狂澜,偏偏在这汹涌无边的权威中动弹不得,几近窒息。梁群峰甚至不必花什么力气,只要轻描淡写地一抬手,就足够把他压回那死死想要挣脱的宿命中:从大山中来,到大山中去。

 

这条规规矩矩的正道,他走了二十年。少年时在家中低矮的草屋里挑灯苦读直到天光破晓,大学时连轴转动辄通宵拼了命地活跃在每个舞台上,并不觉得累;毕业后无数次冲杀在枪林弹雨中付出汗水甚至鲜血,也不觉得疼。他是跌跌撞撞拼了命地要抓住那一点点希望的亮光。

 

然后梁群峰给他立了块牌子,写:此路不通。

再惨烈再搏命的挣扎,抵不过当权者一句话。

 

英雄在权力面前是什么呀?

——工具。

 

残酷现实第一次赤裸地摆在面前,祁同伟头晕目眩,如同从云端直跌入深谷,全身的血液近乎沸腾,却从未如此冷静和清醒。他失落愤怒到极致,反而想笑:“也有道理。你说得对。”

 

“什么?”工作人员没想到他还站在这里,讶然地抬头道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祁同伟一字字重复道,转身出门。  

 

调职命令正式下来,他就没有再待在缉毒队的道理了。那天下午他回宿舍收拾东西,队里的小孩儿跑过来给他帮忙。祁同伟本来就满心是火,对上他阴云密布的表情,说话都句句带着火星儿。宿舍又狭小,两个人转来转去,难免撞到一起,祁同伟终于忍无可忍:“你门口站着去!”

 

“你怎么不门口站着去?”小队员说,“你那一身弹孔,干得了重活吗?”

 

祁同伟还是第一次被他这么顶撞,一时没反应过来,然后就惊了:“你再说一遍?”

 

年轻人看都没看他,自顾自接着收拾书本,几本厚书在桌上磕出咣当一声。他火气很大地问:“怎么啦?反正你现在也不是我队长了。”

 

“哟,”祁同伟差点被他气笑,“你还挺迫不及待的?”

小队员顶回去:“迫不及待的是我吗?我看你挺高兴的。”

 

两个人心里都有太多粘腻的愤怒与失落要发泄,说不清谁先动的手,他们在窄小的宿舍里乒乒乓乓滚成一团,极力往对方身上招呼拳脚。场地有限,到底施展不开,被桌椅板凳磕到的伤反而更多些。祁同伟重伤初愈,到底气力不支,手上动作略缓了缓,被一脚踹中膝盖,腿上的枪伤顿时叫嚣着剧痛,他踉跄了几步,差点摔下去。

 

小队员及时伸手拽了他一把。四目相对,谁也没有说话,对峙的空气紧绷如弓弦。

 

“打不过你了。”最后还是祁同伟先开口,说得又平静又冷酷,“你说缉毒队这地方我还能待吗?连你都打不过了。”

 

“你他妈——”

 

祁同伟一把攥住他手腕,硬生生把那只蓄积着愤怒爆发力的拳头推了回去:“闹够没有?你能不能讲点道理?!”

 

“你能不能讲点情分?!”他对面的战友哑着嗓子吼回去,“你怎么就走得这么急?”

 

祁同伟声音绷得太紧,甚至有点变调:“我明天要去政保科报道了,今天不搬宿舍什么时候搬?”

 

“那你就这么急着走?”

“你什么意思?”

 

“你在乎过我们吗?”

 

“我没办法!”祁同伟突然爆发,松手回身一扫,床头柜上的东西噼里啪啦落了一地。他眼眶都红了,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什么,整个人都在颤,粗重喘息中极力压抑着怒火与颤意:“我他妈没办法!这地方容不下我,人总是要想办法往前走的!——你以为我想去政保科吗?!”

 

“你是不想去政保科,”小队员慢慢道,“但也不在乎能不能留在缉毒队。队长,在这待的几年,你在乎过吗?”

 

“那我怎么办,寻死觅活要留下来,在队里当个后勤?就这么庸庸碌碌一辈子?”祁同伟近乎怜悯地看着他,“你什么时候才长大?”

 

年轻人气得红了眼睛,一拳挥过来。祁同伟反应极快地一闪身,钢铁般的手指将其死死钳住,冷然道:“有完没完?我不欠你的。”

 

“你谁的都不欠。”年轻人道,“你从来就谁都不欠。”

 

祁同伟毫不动容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青涩的脸,甚至觉得有点好笑。

 

他觉得他没情义,他们都觉得他没情义。可谁知道他付出了多少?谁知道那些唾手可得的东西,他要拼了命地去抓?

 

情义算得上什么东西,权力面前值几个钱?!

 

小朋友总是很天真,这小孩差不多跟他那两位学弟一样天真。相信公平与理想,相信爱会永恒,相信有所付出即有所得。这是好事啊,他们有资本天真。

 

那是他永远无法拥有、不能理解、也不屑于理解的天真。

 

“我得走了。”祁同伟看这小孩几乎快哭了,也不是不难过,遂放软了声音。他把小队员的手拉下来,弯腰抱起墙角的纸箱,背影有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仓皇。 “别太难受,我跟你没法再走一条路了。”

 

“队长!……”小队员被他一句话直接逼得掉了眼泪,在他背后哑声道,“你……我还没跟你一起出过任务,你还答应过教我练枪呢……”

 

他确实这么许诺过这孩子。祁同伟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,又叹了口气,硬下心没回头:“别什么都等我带你练,也别总指望跟人并肩作战。保命的东西,记着自己好好学。真到了拼命的时候别害怕,越怕死越容易死。”

 

他说着已经迈开步子,身后的年轻人眼泪落了满脸,哽咽着找理由:“队长我……你等等,东西还没收拾完呢!”

 

“都不要了!用不着。”祁同伟头也不回,“桌上那几本书你帮我还了吧,我上孤鹰岭之前在队里图书馆借的,还没翻过呢。”

 

他这可走得够潇洒,小队员难过劲儿还没过去,就气得不想理他,回身泄愤般把那堆书推倒在桌上:“什么就用不着?你是换个工作还是中彩票了,这么财大气粗吗?——信你还要不要?我一并给你还到图书馆珍藏得了!”

 

祁同伟抱着东西一步迈出门槛,又生生停住了,抿着唇转过身。

 

“……我开玩笑。”小队员看他眸色暗沉唇角紧抿,有点慌,不由自主地伸手递过去,“书里夹着的……我不知道是不是你的……”

 

“我的。”祁同伟盯着看了几秒,才道。他神色平静地接过那几封信,把信封上娟秀的名字握进手心里,又抱起了那个装着他全部家当的箱子,“是我的爱人。”

 

19

 

第二天清晨,祁同伟依然按着队里的规律作息起床。洗漱时镜中的年轻人神情平静,唇角抿着,不显得疲惫,亦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充沛朝气,也不知道昨晚睡得好是不好。

 

他换了身普通的T恤长裤,出门取了之前订的花,然后径直折向汉大。一切流程昨天都安排好了,他只需要把这件事做完。

 

正是上课时间,但大学校园里从不会缺人。主楼前有对小情侣在低声交谈,几个姑娘拎着包嬉笑着轻快地走出校门。没人注意到他。尽管曾经见识过人世间最惨烈的血腥搏杀、落入过最黑暗的深渊,然而当抱着花站在大学校园内,T恤衫遮住了身上未愈的枪伤,阳光依然毫不吝惜地洒在祁同伟身上,他不过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。

 

今天很暖和,天色是透彻的瓦蓝,万里无云。阳光打在汉东大学烫金的招牌上,辉煌绚烂,纯净神圣,充盈着年轻耀眼而飞扬、令人心动的力量。祁同伟仰头看了一眼,被那光芒刺得双眼酸胀。

 

祁同伟心如止水。他想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,凡人本就不该奢望能直视太阳。

 

“政法系的梁璐老师请注意,在这个美好的日子里,有人想对你说几句心里话。政法系的梁璐老师请注意……”

 

校广播站的喇叭突兀地响起来,相当于在祁同伟身上打了一束明亮无比的聚光灯。年轻人总是爱看热闹,越来越多的学生跟在他身后,浩浩荡荡的人群嬉闹着往教学楼前的操场涌。祁同伟今天没穿警服,几秒钟过后有人认出他的身份,窃窃私语的声音愈发密集了,消息伴着高涨的热情一起流水般传出去,辐射整个校园。

 

祁同伟就听着,面无表情,也不回头或转身,脚步迅捷有力一如平素,身姿还是那样挺拔、骄傲和自如。出院后就被无穷无尽的表彰和演讲包围,今天是他第一次不穿警服。没有那身板正严苛的制服支撑,那几处穿透躯体的枪伤变本加厉地疼痛,让他几乎站立不稳。但这没有所谓——不会有人看得出来。

 

围观者看不出来,这几步比他走过的整个人生都要艰难;也不会有人知道,他每走一步,都是踏着过去无比珍视的理想与希望。这个青年一步步走来遍体鳞伤,身后长路上累累都是鲜血,至此尚嫌不足,正准备亲手砸碎自己的脊梁。

 

 “梁璐!嫁给我!”

学生们爆发出一阵欢呼,操场上终于沸腾。

 

祁同伟干净利索地单膝跪下。腿上枪伤未愈,尖锐剧痛瞬间蹿上神经,他就这么硬生生地扛住了,连眉头都没有皱。那双眼睛里甚至没有狠厉与决然,全是无边无际的平静。有些人是用不着破釜沉舟的,他在朝自己挥下第一刀时,就没打算再回头。

 

他不觉得疼,亦看不到自己身上鲜血淋漓的伤。

 

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,有人在笑,还有人在鼓掌。楼上几间教室开了窗子,窗口探出人影来。当众求婚是校园里永恒的话题,这场求婚声势浩大又浪漫得理直气壮,两个人的身份更是富有传奇色彩,少年少女们因此激动不已。很快开始有人乱七八糟地喊:“嫁给他!”“答应他!”“梁老师你听到了吗!”

 

“梁老师,出来!”最后这些杂乱的喊声被齐心协力地拧成了一股绳,所有人都在喊,“梁老师,出来!”

 

祁同伟在几千人的激动期盼与祝愿中抬起头,看着梁璐所在的那栋楼。他安安静静地跪在操场上等待。五月的风凌厉微寒,像无数把锋利的小刀,穿透空空荡荡的衣服,对气力不继的伤病员尤其难忍,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凉。今天天气很好,太好了。阳光洒在他身上,灿烂纯粹如流金,只是没有温度。蓝天澄澈冰透,是陈阳最喜欢的那种天气。她就是这样澄澈又沉静的姑娘。

 

祁同伟的目光放远,平平静静地落在虚空某个点上。他想起自己接过那封信,轻而笃定地道“我的爱人”,也想起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爱人微笑的面庞。他从未在人前向陈阳表达爱意或许下承诺,只在毕业前那个五月,同样当着几千人的面,为他的姑娘读过一首情诗。

 

陌生人,我也为你祝福。

——他与陈阳,终成陌路。

 

他给了自己几秒钟去放纵,想过去与未来,想半途夭折的爱情与头破血流的理想。然后将其一刀斩断。他抱着花跪在操场上,甚至露出了一点点的笑容,开始专注地等待,等那个终将成为他妻子的姑娘。

 

梁璐还是没有出来。她大概很享受这个过程,让这个曾经如此骄傲的青年屈膝下跪俯首低头,在众目睽睽之下忍受凌迟般的沉默与等待,这是多么能满足自尊心与好胜欲的一件事?然而祁同伟很耐心。这是一场战争,需要绝对的专注才能胜利。他甚至不介意跪到明天早上。

 

这是一场战争,作战双方不是他与梁璐,是他与命运。祁同伟知道他跪在这实质上不是因为梁家。他没有在强权压迫下低头,只是选择了与权力握手言和。世道如此,他想往上爬就得主动改变自己去迎合。没有人能强迫他改变意志,是他自己拒绝困死在原地。

 

他看到楼上一间教室窗边站着熟悉的人。高育良,侯亮平,陈海,他在汉大所有的温情眷念都在那间教室里了。侯亮平注视着操场的眼神复杂得说不清,祁同伟并不在意他怎么想。他与这位学弟从来不是一路人,侯亮平永远无法理解他面对的现实,和他做出的选择。

 

祁同伟怀念大学灿烂宁静的旧时光,但世道如此。他不可能永远做侯亮平心里那位清清白白宁折不弯的学长。举世皆浊我独清,这样的人怎么混得了官场?归根结底,他可没有侯亮平那样的后台,没人帮他承担天真的代价。

 

“梁老师!”

 

学生们的叫喊声突然大起来。梁璐在簇拥中出现在教学楼门口,恬静地笑着快步走来。祁同伟微笑着待她接过花束,起身将手拢到嘴边,喊给整个校园:“梁璐!嫁给我!”

 

楼上一间教室悄然关上了窗子。祁同伟心如止水,并不在意自己就这样同时失去了友情与爱情。他扳过那女孩的肩膀,与她拥吻。他在喧嚣中凝视梁璐的眼睛,柔情似水,说“我爱你”,而梁璐微笑着更紧地抱住他。

 

——我会找回来的。祁同伟任她靠在自己肩膀上,唇角的微笑完美无缺,心里燃烧着冰冷而阴沉的愤怒与决然。他想,我会找回来的,我今天失去的尊严、命运、前途、未来,一切。

 

围观者的欢呼与掌声震耳欲聋。这是足以载入汉大校史的一天,缉毒英雄与大学老师传奇般的恋爱故事,真是惊心动魄的浪漫。学生们笑着丢下书本,雪白纸页飘飘扬扬将这对幸福的新人环绕其中。一场多么盛大的葬礼,一场多么惨烈的战争——

 

只有祁同伟看得到,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春风得意少年得志的时候,命运正悄然举起手中寒光凛冽的长刀。狭路相逢,退无可退,他索性迎着刀刃径直撞入命运怀抱。温热鲜血喷涌而出,锋利刃口深深切入胸膛,而他一身冰冷杀气,用血肉之躯生生卡住了那柄利器,抬手将一匣子弹连续射入对手头颅。

 

那长刀上晦暗的铁锈直浸入骨血,随心脏的每一次跳动泵至全身,从此与他共生。战士的鲜血再不复往日干净,而祁同伟并不觉得疼。他面无表情地站起来,一脚踢开地上碍事的尸体,带着满身淋漓的伤,继续前行。

 

他祁同伟可以亲手折断一身傲骨,但此生纵死不会低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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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直有人问我《雪拥蓝关》是不是HE。
统一回复,不是。

我实在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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